小陣平最近有點奇怪。

也不知道到底在做些什麽，一個人偷偷摸摸的，還特意瞞著他。

萩原研二悄悄躲在門後，往裏探了探頭。

黑暗的屋子裏，唯一亮起的就是電腦屏幕的光，但還沒等他小心翼翼走得更近一些試圖看清楚電腦上的內容——

“啪。”

松田陣平一把合上電腦，轉過椅子，在看到以一種奇怪滑稽的姿勢彎腰僵在他身後的幼馴染後，這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所處的地方，原本警惕冰冷的神色慢慢緩下。

“搞什麽啊，萩？”

“研…研二醬的突襲驚喜？”嘴裏這麽胡亂說著，但萩原還是留意到了對方剛剛的神色，暗暗記了下來。

“……”松田沈默幾秒，一言難盡地看向某個眼神飄忽的幼馴染，“所以，找我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小陣平了嗎？”萩原抱怨一聲，若無其事站直身體，隨意找了個說辭，“今晚聚會——小陣平真不來嗎？”

“抱歉，萩，”松田抿了抿唇，“晚上有點事。”

啊，又來了。

盯著面前這個一向跟自己最要好的幼馴染，萩原默默想著。

“稍微有點事”“臨時有人找我”“我先離開會兒”“萩你先回去好了”等等之類的解釋借口這段時間他聽得耳朵都快生老繭了。

無論他如何詢問、打探，對方都堅決不開口，一句話都不肯洩露，哪怕想要偷偷跟在小陣平身後，最後也總是莫名其妙地跟丟……

萩原捏著下巴嚴肅認真地盯著被他盯得目光游移的幼馴染。

一看就知道是在心虛。

難道小陣平背著他…在做什麽壞事？

“那個，萩……”

被那種犀利的視線上上下下如雷達般掃射著，松田心裏的警報聲直接拉響，他抱起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思考該如何把人先暫時瞞過去……

但實際上，他也清楚萩原應該早就已經產生了懷疑，之前有幾次還註意到對方似乎偷偷摸摸地想要跟在他的身後，原本他跟組織的約定便是永遠不再打萩原的註意，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對方再牽扯進來。

不僅無法把事實真相告訴對方，而且……

“我…其實在考慮搬出去的事情，”松田斟酌道，“畢竟這——”

“什麽？！！！”

根本沒想到會從對方口中說出這樣的內容，萩原直接打斷對方的話。

“小陣平，是覺得我管的太多了嗎？”

“怎麽可能？！”

“我們合租公寓的地方是之前經過仔細研究選出來的最佳位置，不僅離單位近，只需要幾分鐘的步行時間，而且兩個人合租的價格也完全在我們的工資預算內吧？”

“雖然是這麽說……”

“而且最近不是淡季，想要再找個房子租也很困難吧？”

“……”

“小陣平，你再考慮考慮吧？”

“別搬走，好不好？”

總之，得先把小陣平穩下來。

看著自家幼馴染再一次匆匆離開的背影，還有那種帶著歉意又像是內疚的反應……

像是在煩惱什麽，但就是不跟他說。

萩原心裏憋著的火氣越燃越旺，抓起外套穿上打算再一次試圖跟在對方身後。

可惡，看來不采取行動不行了。

一開始他真的以為只是一些很快就能解決的小事，哪怕小陣平想要瞞著他也完全沒關系，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秘密，包括他自己也有一些沒跟對方坦白的事情…但是現在他已經非常清楚了——

根本就不是什麽小事。

一切都是從前段時間他救下小陣平之後開始的。

——那枚摩天輪上靜靜等待爆炸的炸彈。

他決不允許小陣平在自己眼前被炸彈奪去生命。

千鈞一發，他找到了犯人。

在人群之中，他看到了那個唯一一個沒有逃跑站在原地，掩飾了自己模樣的男人。

直覺告訴他，對方就是那個炸彈犯，他當時便直接撲了過去把人摁倒在地，從對方手中搶到了控制器。

當時的驚心動魄，讓他忍不住地反覆回想……

這應該就是，他一生的運氣吧。

……

小陣平也就是從那天之後，開始變得奇怪。

神神秘秘、行蹤不定、回家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情緒也一天比一天低沈壓抑，還有讓他隱約感到的那股不安氣息……

其他人可能沒有察覺，但在一直以來跟對方相處時間最久的他眼中，一切都那麽明顯。

但對方似乎一直都有意想要瞞著他，每次在他出現的時候會瞬間收斂情緒，完全不想讓他發現…不想讓他知道嗎？

還有，對方突然猛增的吸煙量。

小陣平雖然確實會吸煙，但並沒有煙癮，再加上前段時間還曾經跟他討論過相互監督戒煙的事情…現在突然出現反常的情況，看上去像是煙癮暴漲，但給他的感覺倒更像是——

想要故意隱瞞身上某種氣味。

比如說，血腥味。

前段時間的某個深夜，當時白天工作的時候他正好遇到了一起跟炸彈犯有關的案件，晚上躺在床上一時也沒睡著，思考著怎麽找出線索。

也就是那天晚上，小陣平回來得很晚，而就在對方輕手輕腳路過他的房間時，他聞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一開始還以為小陣平受傷了，但還沒等他匆忙下床沖過去幫忙，臥室內便突然又傳來一股奇異的香味，隨後他便慢慢失去了知覺，就這麽直接昏睡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看到完好無損甚至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仿佛昨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的幼馴染時，他還以為昨晚是自己做的夢。

但是那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血腥味過於逼真。

他後來在家裏完整地翻了一遍也沒有找到任何不對勁的物件，雖然之後也再未出現類似的情況…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把這一切僅僅只當做是一個簡單的噩夢。

處理得這麽幹凈……

小陣平…一定是遇到什麽危險的事情了吧？

今天又進一步想要分開住……

是已經徹底發展到無法保證能隱瞞住別人的程度了嗎？

會影響正常生活嗎？

但他又怎麽可能讓小陣平一個人陷入那麽危險的境地？

小陣平剛剛沒有拒絕考慮的時間，也就是說還在猶豫…既然還在猶豫，就說明還有挽回的餘地，他還有時間跟機會。

讓他找出真相的時間。

萩原研二蹲在墻角，目光緊緊盯著對面的廣告牌反光的地方，今天下班的時候剛下過雨，現在地面上積水很多，如果跟蹤的距離太近，就有被發現的危險。

但是離得太遠，就容易跟丟。

萩原糾結了片刻，看著反光鏡中自家幼馴染即將轉向某個漆黑的小巷中後，終究還是下定了某個決心。

——戀愛攻略系統。

萩原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口香糖，小心撕開包裝塞入口中嚼了嚼。

這是他剛被系統找上時，為了探究真假故意討價還價得到的試用產品，雖然無論是看模樣還是功能說明都像是假冒偽劣騙人的東西，現在…能用上的都得試試。

[嚼口香糖的過程中，一般情況下都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噢。]

雖然這個“一般情況”很可疑，但如果真的有用的話，跟蹤走近點應該沒問題吧？

萩原再一次悄悄跟了上去，拐進同一個小巷中，直到跟對方的距離保持在十米左右也沒被對方發現時，才微微松了口氣。

這也是他一直瞞著小陣平的事情。

自從那次摩天輪炸彈事件後，這個系統就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只是對於當時的他來說，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危險東西根本不值得信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沒有幫忙做任務的理由，對於系統的一些兌換物品他也沒有任何興趣。

他自己的人生，按自己的想法來過就夠了。

跟小陣平一起，普普通通的上班、下班，好好陪著家人，然後跟喜歡的人結婚、安安穩穩地度過一輩子……

這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美好了。

但是現在——

萩原警官默不作聲地跟蹤著自家幼馴染來到了一個普通陌生的住宅區，這塊地方並不是他們經常管轄外勤的區域，但是看著對方輕車熟路的模樣…已經來過這裏很多次了嗎？

他看著對方從一個隱蔽的小門走了進去，在外面遲疑等待了片刻，就在糾結到底要不要進去調查調查線索時，又看到對方很快重新走了出來。

雖然他依舊能夠一眼認出來，但是對方的變化極大，身上的裝扮全部換了一套，從頭到尾幾乎是一身黑，與黑夜相融，唯一不同的色彩是那件灰色披肩。

這不是他所認識的[松田陣平]。

萩原微微皺眉，心裏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看著對方在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後，便雙手抱胸安靜地靠在墻邊，像是在等什麽人。

一副沈默的模樣，但是周身卻隱約透露出一絲十分危險冷冽的氣息。

這是他當警察這麽多年鍛煉出來的直覺，如果不是清楚對方是自家幼馴染，他都有種把人抓起來帶進警視廳的沖動。

而且，還有他非常在意的……

萩原的目光緩緩移下，停在對方卡在腰間鼓起的部分。

槍…嗎？

“老大！”

另一邊突然傳來一道輕聲，萩原順勢躲進剛剛觀察好的草叢裏，目光移向來人。

一看就不是好人的那種家夥。

然後，發現被喊“老大”的對象就是他家幼馴染。

萩原楞了一秒。

小陣平…怎麽會跟這種家夥有交集？

而且，為什麽還會被喊“老大”？！

是…是接到什麽奇怪的任務去什麽奇怪的組織做臥底去了嗎？

這是萩原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任務目標在公園第二個椅子的位置，”在松田的面前，那人似乎並不敢多廢話什麽，絲毫不拖泥帶水地直接伸長手將某個信件模樣的東西交給對方，“交易一共五十萬美金。”

交易？

萩原眨了眨眼，隨即發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點。

那人與松田之間似乎是特意隔了一段距離，就像是在害怕或是戒備著什麽。

甚至從他的這個距離來看，那人的身體還在隱隱發抖。

難道是曾經被小陣平揍過一頓？

萩原心忖。

但這些雜七雜八的想法在跟著對方來到公園後，隱約有了破裂的跡象。

小…小陣平？

雖然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具體的內容聽不清，但是根據零零碎碎的詞匯——

似乎是小陣平這次交易的對象在試圖拖延時間。

在發現松田一直沒出聲後，立刻開始囂張地想要提高交易籌碼，甚至帶上了幾句威脅……

然後，無聲的一槍。

萩原研二瞳孔猛縮，身體瞬間僵硬，呼吸驟停，他根本無法形容看到這一幕時自己的心情，腦海裏不斷慢動作地回放著對方剛剛的動作。

從拔槍到上膛…再到毫不猶豫地按下扳機。

似乎連瞄準也嫌煩。

輕描淡寫的一槍，被提前裝了消音器。

前後不過一兩秒，速度極快…也極為熟練。

“說夠了嗎？”

這是萩原今晚第一次聽到松田出聲，與往常跟他玩鬧說話時的感覺完全不同，絲絲涼意中透著極度的不耐煩。

他從來不知道，小陣平還有這麽冰冷無感情的聲音。

“喊出聲，下一槍瞄準的就不是你的肩膀。”

冰冷的槍口直直移向額心正中央。

漫不經心的話語、直白的威脅，讓人如墜冰窟，同時也完全堵死了對方因為疼痛而差點從嗓子裏逼出來的哀嚎聲。

那個看似某家企業老板身份的男人之前的倨傲完全消失，眼淚鼻涕滿臉亂淌，似乎這時候才明白面前的男人是個狠戾一言不合就拔槍的硬骨頭，他下意識捂住嘴巴，似乎是害怕自己出聲，而原本手上的箱子也失手落在草地上。

松田身邊的那人也在一個眼神下立刻上前打開箱子，在簡單確認裏面的金額無誤後，才合上箱子畢恭畢敬縮回松田身後…一米外。

“這不就完事了？”

萩原看著松田輕飄飄最後說完這句後，便將之前拿到的那封信隨手扔在此刻跪倒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沒有再分給對方一個眼神，轉身離開。

小陣平…？

剛剛那個…從未在他眼前出現過的松田陣平。

就像是真正屬於黑暗之中的一員。

聽著腳步聲漸漸走遠，萩原研二手腳冰涼，面色茫然。

直到不遠處突然傳來的喇叭聲才將他猛然喚醒，但當他想要邁步離開，卻發現雙腿如同被鉛灌滿般的沈重。

他跟松田從小一起長大，自然非常清楚小陣平的性格。

對方根本不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

哪怕剛剛所見到的場景出現在他眼前成百上千次，他也百分之百地信任對方，更何況，他還看到了……

當子彈穿過那人肩膀時，在他看來，小陣平周身流露的情緒截然相反。

扣動扳機的時候，一定很痛苦吧？

冰涼、沈重、失望……

還有那種與之一同而來的壓力。

就像是有個什麽東西正重重地壓在對方的身上，逼得人難以喘氣卻不得不繼續往前走。

…無論再如何掩飾，小陣平總是唬不過他的。

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任何人都沒註意到的情況下，悄然無息地讓那個松田陣平變成這樣，背後那股勢力一定非常恐怖。

漆黑深夜中，似乎能隱約窺見某個深淵巨獸猙獰張開的血盆大口。

讓人不寒而栗。

……

他想救他。

萩原研二斂眸想道。

在這個世界上，他永遠信任對方。

無論發生了什麽，他都想要找到真相，然後親手將他的幼馴染一點一點拉出來。

……無論前方是怎樣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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